混乱邪恶

在放飞自我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漫想录

看了篇伏黛文 写的真好 说的是那两个人的生离死别 可传达的是别样东西 格局广阔

eloise:



题记:结果,到底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我其实也不知。


 


五十年前的夏末秋初,我拖着箱子坐邮轮漂洋过海的来伦敦等开学。吃了半个月炸鱼薯条,嘴里寡淡的快尝不出味道,熬到开学才算解放。火车上遇见里德尔学长,他听完我说经过,静静的笑:“总算开学了,恭喜你。”


 


里德尔学长是斯莱特林的级长,长得很帅,轮廓分明:湖渊那么深邃的眼睛,山棱一样的鼻子,嘴唇轮廓分明天生带着笑,黑头发在英国人里头不常见,黑檀木那么浓,卷曲着堆在顶上。我从来说他不单面容像阿波罗,行为做派也像,走到哪都光芒万丈。


 


全校的女生都为他神魂颠倒,暗地里争风吃醋叫人吃惊。里德尔学长对此只一笑,不拒绝也不讨好。他在自习室里写功课,女生就在他旁边递秋波,他只埋头专心写,写完之后站起来对她们微微一笑,反倒把她们迷得七荤八素,不下流,但好笑。


 


 


都说里德尔学长最多情也最无情,我看却不尽然。这样的人只差一个人打动他的心,不然他是最痴情。


 


很快这样一个人就出现了:到了下半学期,有流言说里德尔学长金屋藏娇,有个美人躲在他屋里。整个学院都议论纷纷:女孩子统统不肯信,有几个还躲回寝室哭了;男孩子都津津乐道,还偷偷去他的宿舍找了几次,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里德尔学长心知肚明却从不揭穿他们,涵养功夫真是好。真正了不起的人才有这样的本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举重若轻,姿态漂亮得不得了。


 


有次在图书馆,男同学也拿这件事缠着他玩笑:“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位美人,坐实了他们的话?”


 


他不好不理,敷衍着笑:“我本来就有一位美人在身旁。”


 


“真的?怎么都不见她找你?”


 


“她跟我朝夕相伴,不需要找我。”他笑得神秘。


 


他们打定主意是他故弄玄虚同他们开玩笑,干脆笑嘻嘻问:“既然这样,她在哪?”


 


“你猜?”


 


他们一言一语的说得开心,我也说:“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做‘书中自有颜如玉’,既然是位美人,那肯定藏在书中。”


 


大家都笑起来,里德尔学长笑笑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十二月份英国冷得不像话,再好的树都掉光叶子黯然退场,只剩一林的苍松成了主角,根根松针都冻成墨绿,青翠穆肃,是一种庄冷的绿意。天阴着像没化妆的女士,婴孩拳头那样大的雪花落下来,是柳絮因风起也是造化撒盐,把整个英国世界埋进《红楼梦》里说的白雪琉璃。


 


雪花埋得住景埋不住窃窃私语,幽灵们骚动着传说里德尔学长的话题:说他身边真的有个红颜知己,一样是个来自东方的幽灵,月眉,秀鼻,嘴唇的颜色是拿三秋最浓的红枫拧出来的丹朱,一双杏眼荡漾着来自东方的哀愁与多情。说她美的像工笔画是亵渎,神韵根本难以描摹。


 


圣诞舞会我不愁舞伴却也不爱热闹,都说我是东方人的脾气,孤拐清高。跳完两只舞,我悄悄躲到后庭走廊底下看外头有没有月亮,月亮没看见倒看见了里德尔学长坐在长凳上。他身上西装端正熨贴,侧着头说话的神态专注温柔得像三月的太阳,说话的声音低沉又醇厚。


 


屋子里头响起梵阿玲,里德尔学长站起来,在月光底下一个人跳探戈舞。风大地冻,连月光都是冷的,照见他像一座大理石雕像——嘴唇冻得泛白,腮上泛着红晕,没喝酒就已经醉得不轻。那么风流缠绵的曲子教他跳的小心翼翼,扶握走步姿势不潇洒不帅气,但体贴。


 


多好的圣诞夜,屋里的人快乐,屋外的人也一样陶醉。我站在暗处不响,心里知道幽灵的传说是真的。里德尔学长真的有个幽灵爱侣,旁的人都看不见摸不着。


 


 


剩下几天里瞎子都看得出来德尔学长的心情大好,我故意说:“肯定是圣诞节有奇遇。”


 


他以为我不知道,反笑说:“是,我约会去了。”


 


“东方美人,”我说,“两个人在后庭里跳了半宿的舞,罗曼蒂克的故事!”


 


他不发一言静静看着我,眼神像刀子又像剑,太阳叫乌云遮住了脸,是要打雷下雨的天。我只好举起手:“我偶然撞见的,我猜她是个幽灵美人,我看不到她。”


 


他的脸色软化下来:“是的,你们看不到她。”


 


“可以请教她的芳名吗?我仿佛听见你叫她’die’。”一个幽灵叫“死亡”两个字也是稀奇事。


 


“她不叫‘死亡’”,他纠正我,“她叫’die you’。”


 


“我想那个女孩大概是个中国人,按照你的发音可能是「待月」,或者是「黛月」。”旁的国家没有这样诗意的名字,我很自信。


 


他看着我:“天,我竟忘了你也是中国人。”他问,“这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等待望舒的美女,或者是青色的月亮。”我说。


 


我想起了《聊斋异志》,报恩的狐妖和蒙着黑纱的女鬼,有这样名字的女郎该是蒲松龄笔下走出来的,腰肢款款,红袖添香,香艳阴郁又诡秘的故事。我说“她一定美得像月光。”


 


里德尔学长静静听着不响,黑色的眼睛像徽墨研在砚里乌黑深沉泛着光,我猜他在遥想他的月光。


 


 


时间匆匆而逝一转眼到了春天,花坛里悄悄开出碗口大的蔷薇花。西洋没有苏堤春晓,没有黄四娘家的花满蹊,我犯了思乡病,手上照料着曼德拉草心里遥想陌上的青烟、杨柳的翠色和人面桃花交映出来的冶丽。我想起古人张瀚有“莼鲈之思”,我不思莼菜鲈鱼,我思的是冰糖酱肘子、白斩鸡、北京烤鸭卷饼、涮羊肉和洪山菜薹。


 


里德尔学长捧着信笺踏着我的忧悒来找,红笺上写着“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字句,相当漂亮的小楷,娟秀纤细,撇捺生香,是临的卫夫人字帖的功底。一见可知与主人一样,干净、峥嵘、秀气。


 


洋人看不懂,问我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这是一出戏剧里的唱词。里德尔学长告诉我她最近生病了,每天掉眼泪,他找不到原因,只找到了这个。


 


“她在伤春悲秋。”我说。他问我什么是伤春悲秋?“就是感怀春天逝去。”


 


里德尔学长不懂得,也是,冷静惯了的一个人,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东方闺秀的春怀他难以感同身受也生受不了,我于是给他讲《牡丹亭记》,讲杜丽娘的花园、柳梦梅的金榜题名还有他们两人的爱情。他也听得入了迷,我们聊到深夜里,他才夹着笔记匆匆离去。


 


第二天他告诉我月光很高兴能跟他谈论《牡丹亭记》,里德尔学长拿着书本一脸孩子吃到糖的欢喜,他拜托我以后多跟他说点中国的传奇。我说我很乐意跟他讲那些传奇,只要他愿意听。在英国待的再久我也是异乡人,梧桐树再怎么高大怎么葱郁,也比不上窗前的细柳垂下的万条绿丝绦,借着故事我遥遥追忆中国文人沉淀的幽情与浪漫,我常说那是中国文化的香魂一缕,只有懂得的人才懂得。


 


剩下的半个学期我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从《聂小倩》到《红玉》到《柳毅》,女鬼、狐妖、龙女,旧传奇里各个女人都又美丽又多情。我问他:“你的月光有什么故事?”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把眉头皱的更紧。


 


我从幽灵的窃窃私语中得知月光重病,每天咳得像枝颤抖的桃花。里德尔学长每天查书配药忙进忙出不见人影,我也为了考试焦头烂额埋头苦读。有时在图书馆碰见他,我们心照不宣的点一点头就擦肩而过,真的成了点头之交。


 


一年就这么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考完试我跟他聊了两句,问他怎么样,只回答还好,他瘦了许多,眼窝凹下去颧骨耸出来,一脸的疲惫与心事。英国男人不慌不忙的风度翩翩丢了干净,一身的烦躁积郁瞒都瞒不住。我说:“你这次恐怕难拿高分了。”


 


他心不在焉的摇头,迟疑的拿过一张纸请我看,还是熟悉的娟秀熟悉的闺秀香,写着“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他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该不该、好不好据实解给他听,他连声催促,我硬着头皮解给他听,只能提醒他或许月光有难言之隐,他听完脸色阴沉,匆匆向我道谢回去了。


 


 


成绩出来,里德尔学长依旧是第一名。我回去南洋度假之前听说里德尔学长同月光大吵一架,月光夜里跑出来在中庭流了半宿眼泪,全校的幽灵都去安慰她,连皮皮鬼都对她报以同情。


 


暑假里我没有消息,日常在家除了赶功课就是画画,日子轻松又悠闲。家里厨娘变着花样做吃的给我,我每天在阳台调颜料构图写写画画,累了手边总有红枣蒸糕、馓子、豌豆黄、艾窝窝,午饭糯米蒸排骨、黄豆炖蹄膀、咖喱牛肉、糯米鸡轮着来,我很快就胖了十斤。只好每天去花园跑步。


 


猫头鹰携着暑气递来书信,我一身汗摇着芭蕉扇借着漫天的星光月光来看,心里遗憾不能用魔法来解暑去热。里德尔学长传来的书信倒让我静下来,一贯从容又翩翩的语句问我近来好不好有没有忘记做功课,又漫不经心提了几笔自己的生活最近的经历。亲近又冷静极了,我最怕人过分嘘寒问暖贴上来问东问西,这样礼貌又妥贴反反而惬意。


 


信后他简单提了两笔,说是跟月光已经和好,又寄了月光的诗句,请我代为翻译。这次写了满满一页,只最后一句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我自然知道这是《葬花吟》,只没想到月光还看红楼梦,大家闺秀看《红》我一向不赞成,书是好书,只怕学错林黛玉——太易悲伤太易感怀不易容于世事,连累的命也薄福也薄。我忙给里德尔学长回信解释这首诗的伤情和感怀,又匆匆把贾宝玉林黛玉的故事讲了一遍,让他多去规劝月光不要耽于春花秋月人生悲喜,太过伤神也太过伤身,好好的学一学薛宝钗克己的过完这一生才是高明。


 


里德尔学长很快回信给我,他谢过我的关心,又说月光这样就很好又很聪明,不需要他规劝什么、规劝了她也不定听。话里满满都是思慕爱意也满满都是失落和灰心。月光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他不讲,但我想她到底还是没有敞开心。


 


我只好不提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情意,只问他要我带什么手信,他向我要毛笔宣纸解月光的思想之情,我于是在行李里备下了湖笔徽墨端砚宣纸,又把家里的线装书装了一大箱子寄过去。


 


我拖着箱子夹着行李又浩浩荡荡的漂洋过海来上课。里德尔学长升了学生会男主席,更加迷人更加受欢迎,每天忙个不停。可能是看不到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他有红颜知己却都不在意,女孩子照例跟在他后面忙进忙出。人家说女孩子自有观音兵,他却是女观音给他当兵,自然有许多信众。


 


我从来不稀罕也不屑去凑热闹,硬着头皮去了几次活动也只是当背景板,渐渐就不去,把东西送给了里德尔学长就没了交集。远远的看见他们一群人簇拥着他在走廊底下声势浩大的穿来走去,一大群人说说笑笑风光又热闹。


 


我忽然为他感到寂寥。我想起他的月光——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那清净的月光此刻于他大抵是不合时宜的。


 


 


 


时间一久,我也把月光抛到后脑勺。家里雪片一样飘来的信件忧心忡忡的勾勒出一个破碎的家园破碎的河山,无家可归的凄切每天都要沉重一点。我的失眠每天都要重一点,魔法到底不能抵挡千军万马和导弹炸药,我保全得了自己保全不了山河岁月。


 


这天我回完家里的信正要熄灯,有人大声拍门,打开门站着里德尔学长。惨白的嘴唇灰败的脸,他拉过我的手腕子让我跟他走。我问怎么了,他说月光病重,要见我。


 


匆匆赶到他宿舍,里头空空如也。里德尔学长挥了挥魔杖,床上出现了一个病弱的东方美人。敷着月晕的肌肤失去了珍珠光泽,丹枫的嘴唇褪尽了颜色,连睁开眼睛都勉强,她说:“我早知道,你定是有法子让我现身的,只是你不肯。”


 


里德尔学长不响,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我看了尴尬,正想回避月光说:“董先生,请坐。我有话对你说。”


 


里德尔学长站起来出去,关上了门。我只好说:“小姐,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她笑了笑:“我快死了,死前想见见同乡,也算全了我一片心。”


 


我劝她:“三病六痛寻常事,说死不吉利。”


 


“千里搭长蓬,哪有不散的宴席?谁不是要死的?”


 


“想想里德尔学长,他爱你甚深。”


 


她笑了笑,像月光高傲也像月光皎洁:“他?他不懂得爱,怎么会爱上我?”


 


我不能不替里德尔学长辩白,我说他的失态他的痴心。月光听了说:“他爱的是他的幻想和热望,不是我。等到他有更值得渴望的物事出现他自然冷酷,你看,他一旦发现权利更值得追求就自然把我丢在一边了,都不用等到爱淡情驰。”


 


她叹了一声,寂寥的说:“说来说去,我也没什么值得他爱的……我本来也就是个幻像罢了,也怨不得他。”


 


 


我不解其意,只有不响。我们相对沉默,她说:“我今日请先生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道一声谢罢了。谢先生的纸笔书本,若非先生寄来《红楼梦》,林黛玉始不知自己原来竟是笔下幻影……”


 


我如闻惊雷,张大嘴巴:“你说……你是……”


 


她流下泪点了点头,细弱的一握委在枕上,似一管被葬入坟墓的翠绿潇湘竹,身上斑驳陆离都是泪。


 


我想起来我送里德尔学长的书:《三言二拍》《聊斋志异》《牡丹亭记》……还有《红楼梦》。我将它们收到藤木箱子里,令人替我寄到里德尔学长的手里。我说:“是我害了你?”


 


她摇摇头,脸上罩着东方独有的云烟雾绕的哀与愁:“君子是渡了我。我是死于心碎,与旁人无涉。”话里全是一心向死的意义。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里德尔学长正席地坐在走廊的过道里发呆。英俊的脸上罩着心事的阴影,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谈完了?”我点点头。


 


他说:“请恕我不能送你回去,我要去照顾黛。”黛,die,我默念着,原来是黛,林黛玉的黛。他不问我谈话的内容我也不说。我相信我是为他好。


 


他说:“我得喂她喝药了,今天吃了两剂,明天不见好我得换个药方……明天再去图书馆找找看……不,或许我需要去找找幽灵们,请教一下他们……”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忍不住打断他:“里德尔学长,你知道她为什么病重吗?”


 


“为什么?”


 


“为了心碎。”我说,“她的心碎了。”


 


他沉默了。过一会才说:“是,我最近太忙了。很久没陪她,肯定让她难过。我从今天起,就在她身边陪她……”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失魂落魄的推开门,向房间走去——他没有跟我说再见。


 


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向学校提出退学,经过昨夜,我忽然觉得比起生死,有些东西更为重要,我决意回去救破碎动荡的河山。走之前,我种下了一颗青松,是告别也是开始。


 


办退学的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里德尔学长。他忙着守在月光—林黛玉身边。我静静的回到祖国,边上大学边投入到了抗战活动中。


 


再一次接到信函已经是半年后,我在硝烟纷飞的前线等到了摇曳的猫头鹰,白纸黑字写着不详的消息:月光在几个月前消失殆尽,她嘱咐里德尔学长她一死将她的信寄给我。我拆开,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风流秀逸的字体,上面写着“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我心里凄然,这是写给里德尔学长看的,她大概什么都清楚。


 


里德尔学长令附短信给我,只说她失踪,又说他在想办法“找”到她。语气很狂郁很偏执。前线物资短缺,我没有纸笔去信而是第一次动用了魔法。我说希望他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因为这是月光的愿望,她到底不是无情的。


 


抗战胜利之后是统一战争,建国后又是漫长的断交岁月。因为政治立场影响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跟英国断了音讯。


 


接下来的十年我不想回忆也不能回忆,因为那点魔法我挺了下来,但我的妻子和孩子没有,我的妻子被打成走资派被派去每天洗马桶挑粪,最后还是逃不过批斗,听说她被戴上了高帽子被革命小将用鞭子抽,还给她套上了犁,让她感受“被她压迫的做牛做马的人民”,她受不了,在他们拿剪刀剪她头发的时候撞到剪刀上自杀了。我没有看到,她被批斗的时候,我在三十里外的牛棚里洗一头牛。


 


我曾经以为过不去,但还是过去了。


 


79之后我得到平反,得到了很多抚恤。国家把财产还给我,我终于不用使用魔法把老鼠变成炸鱼的样子吃下去了。后来政策松动,我提出回英国看看,允许了。


 


我这才知道魔法界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听到那些事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悲是喜。听过见过太多麻瓜的别离,我不觉得巫师之间的别离如何打动我。


 


我问起了里德尔学长的消息,他们都缄口不语。我改向他们打听月光,他们只告诉我那个人后来一度沉迷召唤魔法和复活方法,但不了了之,最后他还是沉醉在永生的诱惑里。


 


我在他们的陪伴下见到了我亲手栽下的那颗青松,他已经跟身后的那片松林没有什么两样,看不出几十年前还是颗幼松的面貌,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大雪纷飞,里德尔学长一个人在中庭跳舞的光景。阿波罗一样英俊太阳一样光辉的男人,终于堕入了黑暗,那一段月光知道,会不会感到失望?会不会后悔与他相遇?


 


“真可惜,那时候你退学了。”我听见他们说,“不然的话待在英国做做小生意,也省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老了还受这待遇。”他们代我不平。


 


我微笑:“或许是吧。”


 


“但我不后悔从前的选择。”我摩挲着松树粗糙的皮,轻声说。


 


真的,有什么后悔的呢?


 


我不后悔。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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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个刀:最后那颗松树是董先生种下的也是里德尔种下的,可以说是一种代奠吧。那是董先生的一颗丹心岁月洗练成了宋柏长青;也是老汤的“庭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今已亭亭如盖矣。”




是个寡淡的故事,虽然说彩云易散琉璃脆,大多好物不牢坚,美好的事物总有一天要散去要被破坏的,只要不后悔,就对得起一片丹心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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